第(3/3)页 活人是不会为了死人守寡的。 “别喝了。” 丁修走过去,按住汉斯的手,“留点给晚上。今晚你值班。” 汉斯抬起头,醉眼朦胧地看着丁修。 “卡尔……你是对的。” 汉斯打了个酒嗝,眼角滑落一颗浑浊的泪珠。 “孤儿好。孤儿没人疼,但也没人伤。” 他把酒瓶递给丁修,然后一头栽倒在稻草铺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 几分钟后,传来了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 那是一个壮汉心碎的声音。 角落里,赫尔曼正拿着一支钢笔,对着一张空白的信纸发呆。 那是回信。 野战邮局的卡车明天早上会带走回信。 赫尔曼的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一滴墨水滴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。 “写什么?” 赫尔曼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自己,也像是在问丁修。 “告诉妈妈,我们住在像坟墓一样的洞里?告诉她,我们昨天刚埋了一堆烂掉的尸体?告诉她,汉斯的未婚妻跟人跑了?” 他抬起头,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。 “我写不出来……排长。以前我觉得我有好多话想说。但现在……”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 “这里空了。或者说,堵住了。” 丁修叹了口气。 他走到赫尔曼身边,坐下。 “那就撒谎。” 丁修从赫尔曼手里拿过笔。 “在这里,真话是会杀人的。只有谎言能让人好受点。”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而刚劲: “亲爱的妈妈:” “这里一切都好。雪化了,草原上开满了花。” “我们的补给很充足,每天都有肉吃。战事并不激烈,大家都很安全。” “我身体很棒,长壮了不少。请不要担心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 “爱你的,赫尔曼。” 丁修放下笔,把信纸推回去。 “抄一遍。然后寄出去。” 赫尔曼看着那几行字。 “开满了花……”赫尔曼苦笑 “是啊。尸体开的花。” 但他还是拿起笔,开始默默地抄写。 一边抄,一边擦掉眼角的泪水。 这封信寄到慕尼黑,会让一位母亲在未来的两个月里睡个安稳觉。这就够了。 这就是这群士兵能给予家人的最后一点温柔。 夜深了。 防炮洞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 汉斯的呼噜声,赫尔曼写字的沙沙声,还有格罗斯摆弄那个轴承的咔哒声。 丁修独自一人走到洞口。 外面的风带着湿气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苏军少校尸体上拿来的照片。 那个抱着孩子的俄国女人还在笑。 丁修看着那张照片,又想起了刚才洞里发生的一切。 汉斯的眼泪,施泰纳的袜子,赫尔曼的谎言。 那条连接前线与后方的脐带,在这一刻,似乎彻底断了。 他们变成了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,被困在这个名为勒热夫的炼狱里,既回不去,也走不出来。 “或许我们早就死了。” 丁修把照片收起来,看着远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曳光弹。 “死在了那个冬天。现在的我们,只是不想躺下的尸体。” 他把衣领竖起来,挡住那股不知从哪吹来的、带着腐烂气息的夜风。 明天还要继续。 还要杀人,还要活下去。 不管有没有信,不管有没有人等。 这就是他们的战争。 第(3/3)页